发布时间:2018-01-21 02:15:37 文章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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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说:劳我以壮,逸我以老,息我以死。82岁高龄的姥爷结束了他的全部主营业务,他还把他父亲留给他的两间半老房子卖了,自己搬到二舅家住。老房子大约卖了3000块,除分了一些给两个儿子外,剩下的留给自己养老。每天小赌怡情,悠闲人生。他一生赌计高超,向来胜多负少,并一直引以为傲。但是,他也赢不了多少人民币,在那个现金短缺的年代,赌博是靠债务链来维系。而赌友之间信用又非常好。一年下来,他的很多老赌友都欠了他的赌债。春节前夕,他都带上我去县城的街上去走走,先找卖炮竹的鲍池先生寒暄几句,鲍池先生就说:彦哥,给您一些鞭炮就顶了吧!您看要大炮仗还是小鞭儿。姥爷说行!就让我把鞭炮收了;再和城门口卖水果的二金子聊上两句,二金子说:彦叔,今年的鸭梨不错,来二斤把帐顶了吧?姥爷欣然应允。最后姥爷一定要去澡堂洗澡,全县就这么一个公共浴室,一共四个浴池大部分时间只开两个,一个水温很高泡的全是老头,一个水温较低玩的都是孩子。看澡堂的常二也是他的赌友,姥爷洗完澡要一壶茶,常二还会拿二斤点心,说彦叔二斤点心给您包好了,就把帐顶了吧?姥爷说好!吃好喝好了,我提着他的战利品跟着他骄傲地回家。
 
    姥爷大概是他朋友圈里赌友们的总教练。他精通麻将骨牌扑克儿象棋各种赌具的各种赌博方法,他教会了大家,是大家的师傅,师傅赢徒弟是自然的。
 
    我表哥周大林先生尤其擅长斗地主,曾经在呼和浩特获得过第一名。他说姥爷天天教大家各种耍钱方法。姥爷说说一般人之间:六十不交言,七十不交财。而只有赌钱可以有很多忘年之交。
 
    1989年春节,姥爷打麻将输钱,玩骨牌也输钱,打扑克也输钱。他有点郁郁不乐。这注定就是不太平的一年,姥爷得了真病,人这一辈子会生很多次病,小时候得的病,不吃药也能好,要是能混一碗面条吃就赚了;如果再加个鸡蛋,就赚大了。年轻时得了病,中医西医巫医看一看开点药,吃了药就能好。再后来得了病,吃药也好不了,只能维持着;再后来得病吃药也没用了,只是安慰剂,病人和亲人之间以爱的名义互相欺骗。我有一个好朋友很年轻得了肺癌,弥留之际,我几次去看望他,他家里堆的药品像小山一样。奈何奈何能奈何?
 
    姥爷就是得了吃药也好不了的病,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他淋巴结肿大,吞咽困难,他说润蛋,姥爷这回得了灰病,怕是好不了了,活不过今年了。我安慰他说没事儿姥爷你好生养着,等放暑假我就回来了。
 
    1989年,曾经年少轻狂,热血喷张的我折腾了一个月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觉得社会乱下去肯定不行,一切都必须回归安定和次序。我于5月25日离开了北京,回到了山西老家,这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逃顶吧?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彼时姥爷已经卧床不起,一息尚存,等待大限到来,那个时候,三舅在太原工作要请假才能回来,二舅在外地打工,我白天放牛,晚上陪姥爷睡觉,仿佛回到了儿时,姥爷有一点精力就给我讲城南旧事,他的生气一天天流走,记忆一点点消失,故事一次次残缺。
 
    很多亲朋故旧都来探望他,那时候探望病人都带水果罐头和点心,橘子罐头,雪梨罐头和水蜜桃罐头,他不允许任何吃那些罐头,他让我把那些水果罐头高高地垒起来,骄傲地展示给每一个客人看,那是姥爷的人缘,是姥爷的福报,象征着姥爷一生的荣誉。
 
    在外地打工的二舅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不再呼出去,永远离开了人世间。姥爷虚岁活了89,在那个年代是十分高寿的,他是一个十分精明的生意人,多才多艺,很会享受生活,衣着干净整洁,谈吐气宇不凡。从精明能干的角度来看,我们后代子孙都不能望其项背,大姐做事最干净利落,吃饺子的时候剥大葱这活儿,一定得姥爷干她才满意,老妈干活粗糙总是被姥爷笑话,说她缀的扣门儿太难看了。但是,他历经大清,民国,日占,又民国,本朝,不是兵荒马乱,烽烟四起,就是天灾人祸,全民动乱。苟全性命于乱世就已经很幸运了。想在商业上有所成就都是痴心妄想。他晚年反复和母亲二舅说,你们要做生意啊,不要只知道种地。然而,他的子孙后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生意人。能够小有成就都要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以忠厚信义以诚实勤劳也能过得很好。
 
    人生不过偶然,归去却是必然,际遇常常突然,不妨一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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