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8-01-30 09:04:56 文章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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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城怎么建成这个样子?”鬼子六不明所以,但他鬼机灵,看我和阚达山的反应,立即开始套话。

  阚达山伸手把我向后拦了一拦。
 
  于静拽了下我袖子。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时不做声,心下却琢磨:于静是不是知道我为何失态?她即便看过日记,也不应知道李向明和我的关系。而且阚必则也并没对李向明有什么着重记述。
 
  阚达山面无表情,注意力已不在老人身上,而是四顾观察房间里的各种陈设。
 
  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心里这个针尖大的疑点,自阚达山和于静见面后就一直越放越大,偶尔消失,却一再从心底钻出来:他俩一定有我不知道的更多交集。
 
  我反手抓住于静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她想挣脱,我蛮横地扭了一下,她轻哼一声就顺从了。
 
  我紧盯着阚达山,他并无任何反应。
 
  我心头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感,舌尖发苦。
 
  我爱她,但我发现她最吸引我的恰恰是这种若即若离和捉摸不定,这让我有理由对她进行报复和折磨,她偶尔表现的亲密也更令我心旌摇动。
 
  我虽已渐渐没有情欲冲动,但依然沉醉于和她在一起的种种想象。
 
  其中最令我兴奋的,就是——
 
  “自有人类以来,我可能是唯一有机会从历史学家的著作中复盘自己失败的皇帝。”
 
  老者叹道,他指着靠墙的一排书架:“看。关于1453年那场战争(指默罕默德二世率领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军队夺取了西方最后一个基督教堡垒君士坦丁堡——作者按),各种回忆录、研究专著,还有戏剧、小说、电影。这几百年来,我把能找到的出版物都找来看了。从我的书记官斯弗朗西斯的记述到克劳利爵士的名著,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们没人吱声。
 
  在1995年,我甚至连1453年具体发生了什么都没概念。
 
  “作为文本的历史,永远是一种偏见。”
 
  老人笑道:“包括亲历者,我自己,对那个时代和那场战争的认识,直到现在,也是偏见。没人能还原全貌。上帝也不能。如果穆罕默德二世现在还活着,哪怕研究的是同一堆材料,他对那场战争的最终看法,肯定和我有大大的不同。即便我已尽量让自己从上帝的视角观察它。”
 
  “你见过我建文皇帝么?你们应该认识。都是同一条船上的。”汪春亭不死心,粗暴插话。
 
  “都是同一条船上的。呵呵,说的好。”老者瞟了眼伍长,不以为忤:“我想了很多年,最后通了,既然历史终究是一种偏见,那么,我就不必非要给自己一个自圆其说。想明白这个,人就轻松了。历史不是镜子,我没必要以它为标准修正自己,而是要基于我现在相信什么。你刚才说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这话特别好,这就是我相信的——如果融合、宽容能守住这条船,那么,就让我们融合和宽容;如果暴力和杀戮能守住这条船,那么,就让我们毫无顾忌地施展暴力和杀戮。”
 
  “您指同舟共济?好像不完全是您说的那个意思。”阚达山微笑道。
 
  “我不喜欢成语。它是把认知的偏见强加在语言上,语言是无辜的。字面意思即应是表达的全部。这样才能减少误读。”老人咳嗽了两声,喘了一大口气。
 
  “您说的船,是哪条船?”鬼子六问。
 
  “这条船。”
 
  “您指我们坐着来的那条?”鬼子六指指窗外。
 
  “不。这条。” 老人踩踩地板,“你脚下这条。我们居住了几百年的这条——就是这座城池。准确点说,这座城池,就是建在这艘船上。”
 
  我忽然明白了所有建筑为何都是摞在一起像通天塔似的向上生长——原来它的地基就是一艘方舟而已。
 
  这么看来,这片暗海根本就没有可以落脚的陆地,只有一片孤舟飘零在水面上,几百年来,他们的生存荣辱和悲欢挣扎,都是围绕在这长一百三十多米宽三十几米高十几米的浮动棺材周围,上暗无天日,下不履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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