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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把他淹没，警官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微笑，那个向来让他感觉无限温暖的笑容底下，隐藏着的尽是讽刺与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季卞通了个宵把新收到的稿件一口气读完，小说情节精妙得让人拍案叫绝，案子一环扣着一环，隐隐透着对现实的讽刺。
就连最后出人意料的结尾也带着欧亨利的精致，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线索炸得他头皮发麻，简直像是在烈日之下酣畅淋漓地喝下一瓶冰水。
正是盛夏，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吝啬地分出一小块荫蔽，还带着斑驳的阳光。热气蒸腾，柏油马路几乎被烤得要融化，世界在黑色的道路上扭曲蒸腾又忽地变回原样。
季卞还全身心沉浸在美妙的文字里，公交车上摇摇晃晃，人群的挤挤挨挨似乎完全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车窗外的景色连成一片，断断续续像一副拙劣的油画，有什么东西毅然决然地出现，把它从中间撕裂开来，稍纵即逝的鲜红色毫无防备地晕染开来，又消失不见了。
“好像有人跳楼了！”
谁惊呼了一声，人群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新鲜，好奇，冷漠，甚至恶意的揣度。
季卞抬头望了望车前慢慢开始拥堵的车道，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方才那样鲜明的红色了。
毕竟和自己无关，生计还没有解决，一天的工作早就已经堆积如山，没有人有太多的精力去关心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季卞想，然后在人潮涌动中踏进了办公室大门。
“早啊。”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打了个招呼，却只看到每个人都在低头打字，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季卞身心俱疲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猝不及防收到了来自小说家的消息，把一支笔转得几乎能顶半个风扇使。
对方依旧在毫无自觉地恣意畅想未来，季卞不止一次怀疑只要给对方一个键盘，他分分钟能用加特林一般的语速和手速创造一整个世界的白日梦，各种意义上的。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把笔往桌上一扔，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你一个系列推理小说的作家，手里一堆天坑，突然跟我说要闭关一年写惊悚？你手里这本都还没完全搞定，是不是觉得自己能上天？”
对方回了他一个微笑，居然不再多废话：“我下午给你看大纲，哦对了我要改笔名了，新笔名就叫‘熊孩子’了。”
“恩？”
季卞开始怀疑自己可能要青年谢顶，遇见了这么个人物，对方是他合作了很久的作家，能让他通宵读完的那本推理小说就是这位的手笔。
这人脑洞大得女娲娘娘的补天石都补不上，一直以来致力于抨击社会阴暗面，一打开朋友圈满满的都是“这就是人性”。
到了下午，熊大人果然给他发了大纲和一小段开篇，季卞反对归反对，依旧满怀期待地打开了文档，满心以为对方虽然从没有写过惊悚题材的小说，但是从先前的作品上来看，文笔和逻辑还题材的创新都是没得挑的。
“那个女人静静地站在我的窗前，咧开嘴笑着看我，手上牵着我12岁的弟弟，脸色青白，血肉模糊的脖子是我的杰作——用菜刀连砍三刀，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看清这一切的，也许是闪电吧……”
办公室已经使用多年的老空调嘎吱嘎吱地出冷风，季卞的心也一点点地冷下来。
“我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却能到看她又一次亲吻那个渐渐睁开眼的孩子，一声惊雷响起穿过云层轰然劈下……从那以后，虽然我的余光常在楼梯转角瞥见独自站着的小孩，转头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依旧住在那间19层的房子里，她的一切都归我了。”
季卞莫名地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只得问对方：“为什么这里的杀人凶手这么心安理得？”
熊孩子反问道：“你竟然不赞同吗？”
他打字的手猛地一顿，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整个故事非但不惊悚而且充满了违背正常人的价值观。
2
老空调依旧在尽责地送冷风，吹得他通体发冷，打字的手几乎要开始发抖。
“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整篇文章的价值取向，一篇文章可以向读者传递出作者的价值观。我一直觉得你之前的文章非常有讽刺意味，按理说应该跟大众的价值观相符，可是这篇不行，而且文章的惊悚感不够，只是个犯罪故事而已。”
对方停顿了很久才回复到：“你觉得什么是惊悚？”
季卞被问住了。
什么是惊悚？或者说什么是恐惧？季卞自己也没有办法回答，为什么人们一边拒绝所有超自然现象出现在自己身边，一边又这样渴求灵异故事寻求刺激。
“你们到底在恐惧地狱还是人间？”熊大人继续问。
季卞瞅了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最后五分钟，周围的同事开始尽可能地争分夺秒收拾东西，一群渴望下班的人正在蠢蠢欲动。
他突然没了跟熊大人讨论的心情，心浮气躁地把电脑一合，拿出手机打开微博，也加入了一旁混吃等死的队伍。
网络上正在讨论一起凶杀案，本市著名企业家夫妇被人发现死在了某个高档小区内。因为他们这些年致力于慈善事业，并且夫妻之间感情非常好，因是豪门中罕见的伉俪情深而被人们津津乐道。
凶手不知道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并且一直没有逃跑，甚至自己报了警，在房子里等到警方赶来以后从高楼跳下，当场身亡。
季卞仔细一看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是他早上看到的那个人。
然而网上如火如荼进行的，却不是关于人命的惋惜或者自作自受的幸灾乐祸——那房子不吉利，在死了一个女人以后，已经好多年没有住过人了。
那匪徒劫持的那个孩子，随手拿的钱财和谈判人员看到的都是什么呢？大白天的见鬼了吗？
“我曾经一个人在那里住过两个月，整个人感觉非常不舒服，严重的时候有过恶心想吐。有一次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好像有人在走动的声音，我就进去看，然后发现我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了，siri回复那里有四句‘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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