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8-05-14 09:18:56 文章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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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宋清让第一次见到陈修远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他穿着黑衫,站在桥头,出神地望着已经结冰的河水。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肩头眉上已经沾满了白雪,像个滑稽的老人。
 
  脚踩着松软的雪,嘎吱嘎吱的声音。一把有些年头的旧纸伞撑在了陈修远的头上。
 
  “那些因我而死的人,现在如何?”
 
  他将目光放在远方,低低地问。许是很久没有说话,声音都染上了嘶哑。
 
  宋清让抿了抿唇,转头看着男人的侧颜。他千年不动的心,第一次感觉到了疼。
 
  “已经喝了孟婆汤,转世了。”
 
  “如此..就好。”
 
  他像是松了口气,就连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雪落在伞上的声音,沙沙的,让人心安宁。
 
  “将军,该上路了。”
 
  雪渐渐有了停止的意思,宋清让转身,轻叹,引着陈修远穿过彼岸花丛,越过忘川河,路过奈何桥,到了一处大院前。
 
  推开门,就有几株傲放的红梅迎雪鼎立,红花上沾着雪,很是妖娆。
 
  “这是将军的住所,王上说您怨气较重,要在这住上几日才能轮回。”
 
  目送陈修远进屋,宋清让转身,沿着古旧的官道走。他还要去阎王殿给阎王复职。
 
  大殿里很暖和,没有世人想象的阴森恐怖。阎王坐在书案前,也没有批阅奏章,而是一脸惊喜地看着宋清让,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他..真的留下来了?”
 
  “只是住进了王上安排的院落里。”宋清让如实回答。
 
  阎王大笑,挥手让宋清让回去,自己则屁颠屁颠的跑去找判官下棋。
 
  既然陈修远愿意住下来,那么他计划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一
 
  年关将至,虽然京城天气寒冷,还下着鹅毛大雪,但这并不能阻止人们热火朝天地布置府邸,购买年货。
 
  相比较其他府邸,将军府就要冷清了些。
 
  阿德把梯子搬到大门前,一手提着灯笼,爬了上去。他打算把这两个灯笼挂上,看着喜庆点。
 
  柳管家的小孙子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穿着红袄子,吃着糖葫芦,还不忘大声叫着:“阿德小心点!再往右再往右,阿德真笨!”
 
  仆人侍女们也进进出出地,穿着喜庆的红袄子,布置着过年需要的东西。
 
  就连将军也把往常的黑衣换成了红袄。只是和每个人脸上喜笑颜开不同的是,他紧锁着眉头。
 
  “皇上年前应该不会对我出手,柳叔,年后找个时间,让他们都走吧。”说完,又转头看着身后佝偻着背的老人,补充道,“您也走。”
 
  柳管家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将军坚定的眼神,只化为一声轻叹,摇着头退出了房间。
 
  他看着将军长大,看着将军年少有为,看着将军为国征战,看着将军忠心耿耿。
 
  但,帝王多疑。
 
  皇上容不得将军手握重兵,即使虎符已经上交,兵权已经归还。将军的存在,威胁到他踏着手足尸首才登上的王座了。
 
  出神间,一双冰凉的手罩着自己的眼睛,女孩清脆的笑声缓解了这位年轻将军心中的愁绪。
 
  “猜猜我是谁?”阿谣将身音压低,阴森森地问。
 
  等了半晌也没见将军说话,放下手,噘着嘴在一边坐下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事吗?”将军看了眼阿谣手里拿着的红梅,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问。
 
  “前院的久客开了,我就摘了几束送到将军房里来。”
 
  边说,边将摘下来的红梅插进一边的青瓷花瓶里,给这单调的屋子增添了些许色彩。
 
  将军没答。
 
  踌躇了一会,阿谣还是将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将军…要赶我们走,是吗?”没等将军回答,阿谣带着哭腔又说,“阿谣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死,阿谣也不会活!”
 
  说完,红着眼睛跑了出去。门外的风夹着雪吹进屋内,吹散了一室温暖。
 
  最后还是没有等到过年,皇帝就急不可耐地出手了,快得他都还没来得及将无辜的人赶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时间,将军府上下百口人,都被压上了刑场,血,染红了纯白的雪,看着异常凄美。
 
  这大概是老天送给将军的葬礼。
 
  雪越下越大,血越来越多,直到大刀架在将军脖子上的时候,所有百姓都红了眼睛。
 
  他们的将军,他们的保护神,从今以后,再也没了。
 
  人群中,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娃拉了拉她母亲的手,清澈的大眼睛中满是疑惑。
 
  “娘,他们为什么要哭?连你也是。”
 
  她母亲抹了下眼角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囡囡以后就懂了。”
 
  女娃娃皱了皱眉头,就不再想这些深奥的问题,转而问道:“娘,阿德哥哥在哪里,我想找他玩。”
 
  泪水,又一次决堤。
 
  他们,都死了啊……
 
  二
 
  来地府已经两个月了,宋清让天天来陈将军的住宅,陪他说话,看他习剑。
 
  天气开始回暖,屋前的久客开始凋谢。它终究只适合生存在严冬。
 
  这天闲来无事,陈修远坐在书案前,看着宋清让新插上的桃花,颇有些好奇的问:“我听闻地府阴冷,如今看来不仅有四季,连植物都有。”
 
  宋清让觉得好笑回头撇了眼他,温温吞吞地回答道:“王上不喜阴寒,才将地都变得如此,地府其他城池倒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们王上也真是个奇人。”陈修远轻笑。相较于他刚来地府的低沉,现在倒开朗了许多。
 
  甚至比做人时还要开朗。
 
  只是周身若隐若现的黑气,让人知晓他还未放下心结。
 
  “阿让为什么会在地府?”
 
  陈修远看着对面坐着喝茶的少年,干净的脸庞,袅袅水汽模糊了他清澈的眼。
 
  “我刚出生就在这了。他们说我天生引魂,在人间会出事。”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虽然没有父母陪伴,但总比恶鬼缠身要好,免得死后也是个心理歪曲的人。
 
  闲聊间,陈宅倒是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将军,王上望与你一叙。”
 
  白无常嬉笑着脸,配上他惨白的面容,让人觉得背后一寒。
 
  沿着古道走,一刻钟不到便到了阎王殿。门前无守卫,阎王殿三个烫金大字在暖阳下折射着冷芒。
 
  白无常上去敲了敲门,便退了下去,顺带领走了宋清让。
 
  “进来吧,陈将军。”
 
  陈修远推门而入,一股暖气席面而来,倒是驱散了早春的丝丝寒意。
 
  阎王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总觉得这个笑,不怀好意。
 
  陈修远坐在了阎王的左下手,那里备着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王上等在下许久了吧。”
 
  热气糊了眼睛,遮住了陈修远眼里的深。他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行于色的将军。
 
  阎王没答,而是问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将军觉得,孤这大殿,冷清么。”
 
  除了水钟的滴答声,炭盆里刚熄灭的银碳发出微微的响声,整座大殿,安静得像座坟墓。
 
  “你是孤这百年间见到的唯一一个适合这位子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阎王笑着出声。他眯起的眼里,藏着势在必得。
 
  他已经...拖不起了。
 
  “在下只是一介武夫。”
 
  拒绝在意料之内。阎王淡定地喝了口茶,依旧笑得如沐春风,让陈修远心中隐隐不安。
 
  谈话没延续多久,散场并没有多么愉快。
 
  陈修远推门出来时,宋清让正站在殿前的杨柳下等他。刚抽出嫩芽的柳枝配上青衫墨发的公子,却让他烦躁的心情陡然安静。
 
  这感觉,就像回到了家一样。
 
  家?真是个生疏的词。
 
  自嘲一番,拍了下宋清让的头,径直照着原路走回陈宅。
 
  该来的,总该会来。
 
  在此之前,先安逸一会吧。
 
  三
 
  宋清让去找了阎王,趁着陈修远习剑的时候。
 
  殿里将炭盆撤走,门窗大开,没有冬日里的温暖,多了几分冷寒。
 
  阎王坐在案前,执笔批阅着什么,但绝不可能是奏章,走近一看,才知是在作画。
 
  画中女子绝美,一席仙衣缥缈,只是面露愁容,眼含思绪。
 
  “老白和你说了点什么吧。”
 
  收笔,阎王净了下手,细细地拿丝帕擦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清让。
 
  “将军他...心愿未了。”
 
  抿了抿唇,宋清让小声说道。身侧的手不觉间握成了拳,心里有些不甘吧。
 
  阎王还是那副笑脸,他伸手摸了摸画上女子的面容,眼中含着柔情,连语调也沾上了宠溺:“可是孤的君儿在等孤。”
 
  “可是王后已经灰飞烟灭了!”
 
  重重地拍了下书案,宋清让几乎是吼着回答的。他颤抖着,双目都有些赤红。
 
  那张笑脸面具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在宋清让的逼视下,越裂越大。一双白皙到近乎无血色的手禁锢着宋清让的脖子,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孤的君儿,没有死。”
 
  “位列仙班的仙人死后不会出现在地府,只会随风消散,您何必自欺欺人!”
 
  宋清让抓着阎王的手,大声地吼着,好像这样就能宣誓自己的不甘,将眼前人拉出那个自编自导的梦境。
 
  好像被人抽走了全部力气,阎王松开了宋清让,跌坐在椅上,失神地喃喃自语。
 
  “清让恳求您,让将军转世吧。让他完成那个心愿,王上。”
 
  阎王无力地挥挥手,宋清让松了口气,俯身退出了大殿,顺带关上了殿门。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阎王的脸上,只是那双眼睛,再无了色彩。
 
  回去的时候陈修远已经习完了剑,正坐在石凳上喝茶,像是等他回来。
 
  宋清让拉了拉衣领,遮住了那条泛紫的勒痕,露出了往日的微笑。
 
  每个人都擅长掩饰自己,对别人,或者对自己。
 
  “将军,明日要转世了。”
 
  端茶的手一顿,原本嘴角的笑也有些牵强。抬头看了看不再灰白的天空,喃喃着:“已经这时候了吗。”
 
  次日一早宋清让便来寻陈修远,想要送他最后一程。
 
  在奈何桥上,陈修远端着冒着热气的孟婆汤,有些无言。
 
  宋清让还在讲着。
 
  “我和司命星君打过招呼了,下一世你还是将军,会完成你的心愿的……”
 
  “阿让,等我回来。”
 
  打断他的话语,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在孟婆意想不到的眼神中,轻吻了下怀中人的额头。
 
  将碗中汤一饮而尽,擦了下嘴角,最后看了眼宋清让,转头潇洒离去。
 
  不管下一世如何,我都无所谓,我在乎的只有你,阿让。
 
  一定要等我回来。
 
  四
 
  这一世的陈修远,如同宋清让所说,依旧是个将军。
 
  不同的是,这一世没有帝王的猜疑,小人的暗算,有的只是一身忠胆,一生为国。
 
  唯一遗憾的是,这位功名赫赫的将军一生未娶,凉了不少女子心。
 
  宋清让曾偷偷跑出来看过他,在他夺回失去的城池回京的时候,站在万千百姓当中,仰慕这个如同神砥般存在的男人。
 
  地府没有天界那般,天界一日人间一年的说法。陈修远活了百年,宋清让也等了百年。
 
  百年对他来说不长不短,却也发生了不少事。
 
  就比方说阎王换了个沉闷不爱说话的人,听说他生前也是位帝王。至于旧阎王,云游四海去了。
 
  再比方说,地府多了个妖姬,呆在判官的藏书阁里修书,是个美人儿,身边还有只狐狸。来历尚且不明,是判官去人间出差带回来的,不带架子,宋清让闲来没事就喜欢去她那玩,蹭吃蹭喝什么的。
 
  日子也在平平常常地过着,偶尔有花哨,更多的还是平淡。
 
  地府的陈宅宋清让一直在打扫,看着前院那株久客花开花谢,轮回了好几转,倒是越长越好了。
 
  算着日子,离陈修远回来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依旧是大雪纷飞的日子,宋清让站在陈宅新建的廊前,出神地看着大门口。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前院的久客也开得很好,红色的花沾着洁白的雪,分外妖娆。
 
  人间这个时候,大概在过年吧?也不知道修远现在怎么样。
 
 
  “将军?”
 
  宋清让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来人轻笑,声音低沉,却不掩饰心底的喜悦:“我不过走了百年,阿让就不认得我了么?”
 
  雪遮着视线,模糊了眼。
 
  捡起身旁那把有些年代的旧纸伞,冒着雪走向来人,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就怕来人突然被自己吓跑了。
 
  直到那张思念百年的脸清晰的印在眼中时,所有念想都化为一句:“将军……”
 
  宋清让再次见到陈修远还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那时候他站在门内,陈修远站在门外,他激动得双目微红,陈修远开心得满面春风。
 
  时隔百年终相见,我们还是我们,变的是时间,不变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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