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8-05-21 16:32:24 文章来源:互联网
微博 微信 QQ空间
  是夜,莲灯点点,月光相衬下缱泽宫也平添几分静谧。

  殿内盆中手植几处无名花,唯一株火红奇花独置殿间玄案之上,居饰清淡素雅,然偌大的屋子只男子一人居住,到底显出些空寂寡淡。
 
  内室,男子一袭淡青帛衣,眉目间似含些许浅清笑意,凝神静气看着面前盏中的一团异色灵火。
 
  这灵火忽明忽暗,飘摇闪烁,消去大半晌功夫,透过其中竟是渐渐得以望见一人形,少女样子,只一背影,恍惚间仿若正俯身轻叹。
 
  男子见这人影,眸中一阵喜色,魂聚,可入轮回矣。又感觉左臂间衣物微动,一小纸人自其攀越而上,怯怯问着:“仙君?”。
 
  原是自己闲来炼制的些个纸人儿式神,久而陪伴身侧有了灵性,想来也给这长久日子添了不少趣味。
 
  回神看那团异火,素鸣仙君已是满目柔和,忆起如此这般为其聚魄,已是第二回。
 
  仙君起身,走向殿内那株与此处格格不入的陌荒花,唯此一枝,香气微渺,素鸣仙君却是淡淡勾下唇角,阖了阖眼。
 
  但愿这次,便是最后一次……
 
  人间此时怎的如此热闹?
 
  虽是刚刚傍晚时候,街市已然灯火通明,尽是些鲜色可人的玩意儿,街上多少女子停停走走,巧笑顾盼。
 
  身处其中让素鸣仙君感觉很不自在。
 
  仙界谁不知南荒素鸣仙君,虽修为极高,却对权事毫不留意,只一人居缱泽宫,平日易近随和,在世上待过甚多年月,却始终乐乎戏弄他人,带点潇洒稚气,然性子温良。
 
  此番他前来人间,便是友人门下一书童,长来体弱患隐疾,偏为久留侍奉按着不表,友人看在眼中不能说破,又苦于找不到医治之法。
 
  近日素鸣仙君乍想到一方,唯缺一药引名曰宵珀,查之只人间当今皇家有存。
 
  如何得之?
 
  仙君站在街市口,正想着,向前刚迈一步,便见一女子着红衣,举止怪异,孤身一人频频回头,十足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原来,人群中还有位着黑衣的男子,女子一瞥见他,便快行几步,眼神躲躲闪闪。
 
  将行至街市外,女子像是微松了口气,大胆地回头一看,哪知那黑衣男子并无罢了的意思,正要向这边走来。
 
  女子吓了一跳,转身便望见站在原地的素鸣仙君,一身青衣,书生少年模样,相貌倒清致得很。
 
  目睹了全程的仙君自然地指了指身后某阴影处,女子迅速领会,躲了进去。
 
  男子走到仙君面前,问道:“劳烦问下,可曾见过一女子,身穿红衣匆忙而过?”
 
  仙君眯下眼稍微打量几下,男子虽神情焦急,举止却透着谦恭礼数,并非寻常粗劣之人。
 
  “路过此处,未曾见得。”素鸣仙君如此答着,男子只得匆匆谢过,迟疑一下又回街市寻去了。
 
  “出来吧。”素鸣仙君笑笑,轻转过身。
 
  女子已然自己从幽暗处走出,对上素鸣仙君的视线:“谢了。”
 
  “京城哪位大户人家,家教如此严苛。”素鸣仙君似无意地说道,“不如到僻静处再躲躲,那人终究会寻回来的。”
 
  女子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说是到僻静处,也只随性向远处走走,行至一清湖,上有石桥,灯火稀疏。
 
  “名字。”
 
  仙君回头,只见女子正看向自己,语气却不似询问。
 
  “宵鸣。”却是随口说道,“姑娘呢?”
 
  “蛮心。”女子顿了顿,“既非路过,为何在此?”
 
  宵鸣笑笑:“本欲途径此处,不知为何街市如此热闹,误了去路。”
 
  “仙君忘了,再过一日便是人间乞巧的日子!”忽一孩童声音响起。
 
  蛮心面露疑色:“谁…在说话?”
 
  素鸣仙君此刻只觉得把纸人带在身上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纸人就沿衣袖爬了上来,站在素鸣仙君肩头上。若是有面目,仙君此刻不难想象到它嚣张的表情。
 
  蛮心怔怔地看着风光无限的纸人和它脚下略显无奈的宵鸣,竟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来。
 
  素鸣仙君感觉糟透了,堂堂仙君,此刻竟被这素不相识的女子笑话。
 
  秘术炼制出的纸人虽有灵性,但也只能听见自己主人说话的声音,无法判断外界的情况。
 
  仙君只得赶忙让它噤了声,纸人贴在他的左袖上,与平常花案无异。
 
  “原来是仙君下凡游玩,小女子有幸得见了。”蛮心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再如此这般,休怪我把你送回那男子手里。”素鸣仙君自己也觉得些许幼稚,罢了罢了,“李姑娘今晚若是回去,怕是一月内都来不了这街市了。”
 
  仙君看见蛮心的脸色变了变。
 
  乞巧前夕在街上如此小心翼翼,又被人四处追寻,寻者怎么看也不像寻常子弟,两人身上衣料又为世间罕有。
 
  性子如此爽朗机灵,再者,素鸣仙君眼神扫过蛮心腕上镯子,上面带颗夜明珠。单论此物,唯当今帝室李家所有。
 
  自己面前,便是当今帝女。
 
  仙君微微扬起嘴角:“其实我此次前来,果真有一事相求。”
 
  “何事?”
 
  “友人门童有恙,唯缺一药引,名宵珀,欲寻之。”
 
  “宵珀只皇家有。今日遇我,倒是甚巧。”
 
  “不知可否……”
 
  “若天下人皆有求即可得,此间何须帝王?”
 
  素鸣仙君抬眼,蛮心正转过头看着湖面,眼神晦朔不明。
 
  蛮心,确乎刁蛮。
 
  仙君尚未回应,蛮心回身,却是目光澄明:“开个玩笑。宵珀可以给你,但需回宫中向姑姑索来。你也说了,我若回去,便难出来。”
 
  蛮心意味不明地笑了:“仙君有仙君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请求。”
 
  “怎讲?”
 
  “我希望仙君能助我在宫外安稳几日直到乞巧结束。既是仙君,变化相貌、声音种种,定是有办法的。”
 
  “确实可以,但姑娘乃当今帝女,我虽不该贸然多问,也不能轻易决断。”
 
  “放心,我不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想给人个惊喜,只宫外才有。仙君的事,该是不想声张,我亦不会向人提起分毫。”
 
  仙君定神看了看蛮心:“好。”
 
  对素鸣仙君来说,帝女的要求非但不困难,反而轻易得很,如此情况,求之不得。
 
  于是二人定好,蛮心先回宫去取宵珀,由仙君施法障眼助她入宫出宫,改换样貌,寻一空屋,便可放心度过几日。
 
  这一切进行地非常顺利,次日傍晚,素鸣仙君已找到了一户人家,愿意借间屋子给他们留宿。主人热情得很,屋子也收拾得称乎心意,需时即可住下。
 
  蛮心看上去非常高兴,非要去街市好好逛逛,对什么都好奇得很。
 
  今日较之昨日来人更多,素鸣仙君走了一段,对这些物事司空见惯,只一会儿就犯了懒,又说不出口,只得强耐着性子跟着。
 
  几乎把每个铺子都看了一遍,二人回到居处已是夜里,屋主人已经睡下。进了院子,宵鸣唤出盏莲灯,蛮心觉得新奇,想伸手来碰。
 
  灯下,素鸣仙君终是看到了蛮心走遍一条街,斟酌数次才买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个剑佩。
 
  “听闻当今圣上治国开明,本身也并非顽固之人,为何会不准你来这街市?”
 
  “并非父王,另有其人。”好似念叨着,“师父才叫固执,处处讲求礼节体术,要叫他知道我跑出来玩,非得把我罚个好苦。”
 
  虽是抱怨的话,素鸣仙君却只看到蛮心脸上带着笑容,没半点叫苦的意思。
 
  “所以你还特意买了剑佩给他当惊喜?”
 
  蛮心白他一眼别过视线:“这叫赔礼,你不懂。”
 
  素鸣仙君立刻就明白得八九不离十。
 
  “不必那么遗憾。”蛮心傻笑两声,“我自然不能让仙君白白陪我胡闹,喏。”
 
  蛮心递过来一个锦囊:“仙君要的东西,还有我的谢礼。既是替人治病急事,仙君且不必陪我在这儿耗费功夫,待明日天亮,我自回去便是。”
 
  不必遗憾?素鸣仙君心下轻叹,知道真是不得不佩服帝女的自信。
 
  “何须谢礼,我有求于姑娘还尚未谢过,不知姑娘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嗯…若是这么说…”蛮心抬手,指了指素鸣仙君的衣服。
 
  “…什么”
 
  略无奈地出口气,蛮心移了移手,指在仙君左袖上。
 
  “哦,这个啊。”
 
  听到素鸣仙君的呼唤,纸人起身沿袖管走到他指尖。仙君口中念了句什么,纸人周身闪过微光,一圈梅红色符咒逐渐显现出来。
 
  纸人从素鸣仙君指尖跳下,攀到蛮心身上,又化作衣间花案模样。
 
  “随时叫它,便可唤醒它。从此以后,你便是它的主人。”素鸣仙君念动咒文,身形开始淡去,他向蛮心拱拱手,微俯下身,“保重,告辞。”
 
  素鸣仙君回到南荒,打开蛮心给他的锦囊,里面是足够仙童用上许久的宵珀和一颗夜明珠。
 
  将宵珀添入方中给仙童用下,果真奇效,仙童渐渐有所好转,素鸣仙君也很欣慰。
 
  时不时看到那颗夜明珠,素鸣仙君总会不经意间笑笑,姑娘家,总归喜欢这些没大用处的小东西。
 
  然而终是好景不长。
 
  那日,素鸣仙君正在殿内修整随手所养的盆栽,突然丹田处传来一阵钝痛。
 
  此般突然,即使是素鸣仙君也歪了身子,只扶着台案才堪堪站稳。然这疼痛非但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反而还让素鸣仙君感到阵阵脱力。
 
  怎么回事?
 
  南荒之内尽然太平,没有一丝异动,自己安然在这缱泽宫内……素鸣仙君眼神划过墙上某处,倒是登时便想了起来。
 
  墙壁那处,有五个小小的人形图案依次排开,那是那些纸人的的精魄,现在第一个人形正发着异光,似乎要从墙内挣脱出来。
 
  自己当时赠给蛮心一只纸人,虽让纸人认了她做主,但毕竟是跟随自己才有了灵性,那纸人也终究不能和自己断了联系。
 
  纸人和主人共心同体,也会将所有感受一并传达给炼制者,此之谓“通感”。
 
  还未及深想,素鸣仙君双腿似是失了知觉,一软栽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又一轮长久的疼痛。
 
  是做了什么?何由受此等皮肉之苦?
 
  这些肉身疼痛对于素鸣仙君来讲并不难忍耐,然而此刻素鸣仙君只觉胸膛偏左的位置一阵阵针扎似的疼痛,带得耳边似都嗡嗡作响。
 
  那是心脏的位置。
 
  并非中伤而痛,只因心伤,只因失望至极。
 
  她,出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数年那么长,疼痛逐渐归于平寂。素鸣仙君长舒口气起身,心口那疼痛似乎还在,长久回荡着。
 
  那壁上人形已挣脱而出,只成了普通纸片,掉落在地上。
 
  那人已不在了。
 
  北冥一人,终日形单影只,不与他人接触,修为极高,乐于收藏世间珍奇异宝。然也不只想着将宝物据为己有,若是有求于他,好好商量一番即可。
 
  北冥之人皆论他,是个热衷交易的怪家伙,此人也因此声名大作。
 
  这日这人正百无聊赖在阁内与自己对棋为乐:“不知南荒素鸣仙君,来我这破烂之处有何贵干?”
 
  少年模样的人登台阶上来,并不作答。
 
  “来陪我下盘棋吧,这盘有好兆头。”
 
  少年走上前,与人对面坐下,自己黑棋这面已是几乎陷入绝境,心中无甚感想,只拿起棋子,思考斟酌起来。
 
  “啊,啊!这都能输,真是无趣!不愧是仙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素鸣仙君这才开口作答:“不知阁下,可有聚魄之法宝?”
 
  “自然。那可是我的宝贝,若非仙君今日胜了我,连示人的机会都没。”顿顿,“只这异火结魄,微弱得很,能否撑住还不一定。若想安然无恙,得有人借寿给这魂,助其重入轮回。”
 
  “可知大约,要借多少时日?”
 
  那人刚想开口,眼里又划过一起狡黠,嘿嘿笑了两声:“两万年,如何?”
 
  “无妨。”
 
  那人听了,倒是变了脸色,哀声叫道:“唉…罢了罢了!素鸣仙君都变得无趣了,你且把这东西拿走吧!扰了我一日的兴致……”
 
  聚魂,结魄。虽是轻巧事,却也只能日夜苦等,不知确切尽头。
 
  成仙之人,岁月漫长无际,但终逃不了孤寂之苦。回想和帝女一起,虽只有两日,似也感受到了与这偌大空屋完全不同的轻松快意。
 
  望着盏中异火,人形渐显,细碎魂魄间,帝女的结局,可知一二。
 
  所谓师父,终日作陪,全然信任之人,最终还是没能抵过那句,国仇家恨。元丹被废,双腿截断,男子亲手予她了结,而她自散魂魄不入轮回。
 
  可笑三千年后,上古覆灭,所谓国仇家恨,终将是一场笑话。
 
  她是否也想问过为什么,是否仍不愿相信,是否也想恨过?
 
  素鸣仙君不知,亦无需知道了。
 
  两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无处消磨,到底也等到了这天。
 
  仙界盛会,四方名士齐聚南荒,饮酒叙旧,素鸣仙君自是在列。
 
  宴席刚刚过半,身边诸位仙人也是聊得酣畅,素鸣仙君却不知为何恍然间有种眩晕之感。自己并非酒量不足之人,莫不是无人作伴饮酒为乐,退步了。
 
  素鸣仙君摇头轻笑一下,起身要去莲池边转转,醒醒神。
 
  就着点点的莲灯,素鸣仙君隐约看见莲池内有个小小的身影,晃悠悠试图在水面上站稳,无奈挣扎几下,竟是跌入了水里。
 
  不及多想,素鸣仙君赶紧上前把人从水里提了出来。
 
  是个女孩,十三四岁模样,模样…倒是十分熟悉了,简直就是蛮心的缩小版。

另一视角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