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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身为月老的大徒弟,作为红娘的我一直是尽职尽责。
然而我默默积攒了几百年的仙品,都不及我那坑徒师父酒醉时对天帝的一句应承,于是就造成了现如今差点要上演“弑师”的场面。
“仙鹿,快!快拦着你大师姐!师门不幸啊,我怎么教出了这么个不孝的徒弟哟!”
月老装模作样地抹了几滴眼泪,满脸痛惜。
我高冷的仙鹿小师弟捧着一卷诗词看得很用心,听见师父的话眉头连皱都没皱。
“你给我招了这么个麻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我气得要死,老头子一进门就盯着我半天不动。
我好慌,果然他就一本正经地问我最近是不是很闲。
他帮我领了份差,很简单,就是帮上神重华找份姻缘。
重华是谁?生于修罗场,整个九重天煞气最重的神,百年来独居三清阁,鲜有亲近之人。
这么个煞神,你让我给他牵线搭桥不是逼着众女仙入火坑嘛。
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冷情冷血之人。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在天帝面前替你应承了,你要是成功了指不定天帝怎么赏你哦。”
月老摸着花白的胡须,脸上全然是“不关我事”的嘚瑟。
云烟,你得冷静,我深呼一口气认命地接受了现实。
天帝的命令谁敢违背,我一个小小女仙唯有遵从,现在最重要的是了解重华的详细信息。
“师父,把关于重华的那本神册拿过来。”
“重华,九重天神兵将领,曾以一己之力对抗妖王,镇压妖界。”
仙鹿冷不丁出声,我拿着书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间亮起的眼睛。
我忘了,仙鹿最崇拜的就是重华了。
作为一个神,重华是完美而强大的存在。
“可惜啊,煞气太重,性情过于冷清。”
不过我可是云烟,堂堂月老大徒弟,金牌红娘的称号不是白来的。
我扫了一眼乐呵呵摸着自己私藏的法器的师父,又看了一眼恢复高冷状态的小师弟。
算了,不指望他们了。
“云烟,加油哦!”老头子在我身后远远喊到,造作的腔调听得我浑身不舒服,脚底溜得更快了。
“仙鹿,我们有好戏看了。”月老眯着眼,笑得满脸深意,然而走远的我已听不到这句话。
“师父,你明知道师姐是凤凰,重华上神又……”仙鹿放下书欲言又止。
“早晚会有这一天,重华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放不下。”月老叹口气,“孽缘也好,良缘也罢,总该有个结果。”
二
三清阁这个地方不太好找,听说之前重华还是靠着众神住的,只是妖界一役,归来的重华主动要求搬去了更加偏远的三清阁。
我打听了一路,众神仙没有不神色古怪看着我的。
问个路,容易嘛我。
然而真等我看到三清阁时整个人都傻了,上神不应该住的高端大气上档次一点吗?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简单朴素的……木屋?
我总觉得有些熟悉,可能是以前去凡界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吧。
屋子里有了动静,我赶紧隐起身形掏出随身的小册子,作为红娘,观察牵线对象是非常重要的。
墨发轻束,眉眼倒是精致,只是面色过于冷漠,一身黑衣更添了几分冷厉。
于是我开始了我苦逼的观察生涯。
第一天,重华在屋子里看了一天的书,可以考虑饱读诗书的女仙。
第二天,重华上午练字,下午看书。
第三天,看书,抚琴。
第四天,看书。
……
娱乐生活还敢再单调一点吗?
只关在屋子里还怎么观察他其他的爱好啊,难不成我光辉的从业生涯就此败在重华这儿?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连续观察几周,就在我以为下一天他还是看书的时候,重华终于走出了木屋!
仍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头发尽数束起,手中握剑。
我看他表情过于严肃,不禁担忧莫非是九重天哪个没长眼的得罪了他?
重华看了看手中的剑,沉默着抬起手臂挥出剑气,以剑起舞,身姿飘逸行云流水。
我看得入神,蓦地听见耳边破空之声,头一转,一把剑就已插在我藏身的树干上了。
“还要藏下去吗?”重华直起身,淡漠开口。
我吓得冷汗直冒,赶紧撤去隐身术,诚惶诚恐地喊到:“重华上神。”
低头的瞬间意识到,感情我才是那个没长眼的啊,舞剑为假,逼我现身是真。
他看到我似是怔了下,很快冷着脸问:“你是谁,这几日跟踪我为何意?”
“小仙云烟,奉天帝之命给上神做桩姻缘。”
“不需要。”他收回剑,拧着眉赶我走。
我能走吗?任务不完成天帝怪罪怎么办,我的职业素养怎么办!
我说过,作为一个红娘是要有职业素养的,有一项技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开启的,但此刻不容我考虑。
“上神你这么帅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你看你丰神俊朗气质高贵定能有许多女仙喜欢,届时任务完成天帝就不会怪罪,所以跪求上神不要为难小仙好不好?”
没错,这项技能就是脸皮厚。
“胡言乱语。”重华扫了我几眼,抬脚便走。
“上神,春天到了,是时候该春心萌动了。”
重华脚步未停。
“上神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缠着你,整天烦你,让你看不了书练不了字抚不了琴……”
“好。”他猛地停下。
喋喋不休跟在后面的我听见这话没反应过来,重华看我呆呆的样子嘲讽似地勾起嘴角:“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么样的女子。”
三
这三清阁表面简单,内室却别有洞天,全然不似外表那样寒酸。
只是家什物件都是古朴大方的木器,不像我那个师父,恨不得装饰得金碧辉煌。
昨天重华上神答应后,我忙了一晚上终于整理出各仙家符合条件的女子。
经过这几周的观察,想来上神应是喜欢文艺一点的女子,若是性格再温婉些,应该能和他这冷冰冰的性子互补。
“上神,您看这碧华仙子如何?”我展开画卷,眉眼温柔的女子一点一点显现在重华面前。
“这碧华仙子是九重天性情最温柔的,六艺精通且长相可人,可和上神心意?”
他没吭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喜欢还是厌恶。我只好耐着性子依次介绍余下的女仙。
“可有上神心仪之人?”可怜我的小心脏在他的沉默无声中一次次提到嗓子眼。
“还以为你的眼光有多好,不过如此。”他不带感情地睨了我一眼,起身拂袖离去。
我仿佛听到我玻璃心碎一地的声音,我忙活了一宿,上神您就不能好好看看,真当我看不出你的敷衍啊!
但红娘就得有红娘的节操,于是我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他安静地站在流淌的天河边出神,路过的仙家神将战战兢兢地问了好,没得到回应又战战兢兢地走了。
“你说这天河带走了多少人的回忆?”
我抬头看他,诧异重华上神为何说出这番话。然而天河边他的身影是这样孤寂,黑眸中藏着层层的雾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他让我有些揪心。
天河自幽冥一路向西,河水浮沉间尽是前生回忆,在天河的尽头被妥善保存。
这些回忆有后悔不甘,有愤怒离愁,有痴恋不舍,但不论哪一种都应该与他无关。
“我已经给你一次机会。”他转身看我,眼里一寸寸冷了下来,“别让我再看到你。”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
“云烟,你就歇会儿吧,转得我头晕。”
月老看着面前气得转来转去的我劝到,但此刻出离愤怒的我心里恨不得把重华大卸八块。
“长的帅了不起吗?”
仙鹿点点头。
“性子古怪了不起吗?”
月老点点头。
“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天河边也就算了,还说不想再看到我!”
想我堂堂月老嫡系大弟子,自入九重天以来还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哪个见到我不是笑脸相迎盼我帮他们找份好姻缘。
重华甩脸子不说,居然还让我滚!
“他只是说不想看到你。”老头子好心提醒,我一记眼刀冷冷杀过去。
“早知道就算是被天帝惩罚也不接这个任务。”我后悔啊,姻缘没做成还受了顿白眼,说到底都怪师父。
“你要是放弃我就告诉红羽你在九重天,让她杀了你算了。”
月老梗着脖子威胁我,红羽是我的宿敌,积怨已久,我光躲她都躲了几百年。
“可是重华都不喜欢那些女仙啊。”
“难道……”仙鹿皱着眉一本正经,“是你的方式不温柔,太简单粗暴了?”
是…是吗?
一瓣桃花随风悠悠飘落,窗前立了许久的重华收回思绪。
桌上时常翻看的书籍规规矩矩地摆放着,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轻轻翻了翻。
白皙修长的手蓦然停住,内页里夹着一张美人图。
又来了,重华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哗”一声美人图被揉成一团,随即被扔出窗外。“啪”的正好砸在了桃树上。
我眼泪汪汪地揉着脑门,对重华上神这一举动着实心碎。
这么多天我一直勤勤恳恳发挥红娘本分,上神想看书我就在书里夹一张美人图,他若想抚琴我便把琴谱换成《凤求凰》,顺带夹个美人画。
我连他喝茶都准备得妥妥贴贴,如此温和不粗暴的方式上神怎么还是不领情呢,我要回去冷静一下。
哪成想刚转个身,腿麻了,身子一晃却是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云烟,你到底想怎样?”耳边是重华咬着牙冷冷的声音。
“诗词、琴谱,你倒是认真找那些女人的画像。我猜,你最想放的是你的对不对?”
冰冷的语调听得我陡然僵住。
一朵朵桃花打着转慢慢飘落,窒息的静默中花瓣掉落的声音是那样分明。
重华扶住我肩膀的手一寸寸收紧,在我耳边倾身,远远看去像是男女间的情话呢喃:“你不该接近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我远一点。”
茫然中不知重华何时离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弯起僵硬的嘴脸。
现实告诉我,重华的事还是先放一放,三界这么大,需要我忙的还很多。
“仙鹿啊。”我叹口气,“是不是终于发现师姐的美貌了?”
他愣了一下,终于收回一直停驻在我身上的目光。
“仙鹿,我去凡间一趟,你帮我和师父说一声。”为了赶我走重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是再不识趣也知道避一段时间,免得徒生尴尬。
“师姐。”
我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正好对上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
“师姐接近重华上神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仙鹿静静地看着我,清澈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我仓促别过脸,静默片刻:“我只是想知道我心里对上神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仙鹿,我来九重天之前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我,敛下目光一言不发。
我来九重天之前一直流浪在妖界,那段记忆太过孤独痛苦,我能记得的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师姐。”他重新抬头看我,“你是不是,对重华上神动心了?”
四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在人间度过两年的我回来时仍有片刻恍惚。
“云烟,你这祸闯得可有点大啊。”榻上的天帝拄着下巴墨发都未束起,浑身上下笼罩着慵懒的气息。
跪在地上的我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么严肃的时刻,这位还真是不改懒散的作风。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是我一人的意思。”
“哦?”天帝轻笑,从榻上起身,慢慢向我走近,“枉顾天规,红线岂能乱牵?你明知故犯,一人的姻缘乱了整个国家的气运。云烟,你可知错?”
说到最后语气一转,帝王的气势尽数显现,那双勾人的凤眼威严地注视着我。
我挺直脊梁,仍然嘴硬:“既是相爱,何错之有,红娘的职责不就在此吗?”
人间的那对男女经历三世情缘总在最后迫不得已分开,我知晓这一世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过了今世,他们便永世不再相遇。
三世情缘换不来一世相守,大约是那种心境让我产生了一种悲哀,即使知道触犯天规,我还是帮他们牵了红线。
天帝似有些怔愣,像是突然陷入了某些回忆中。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还需要更严重吗?”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重华经过我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天帝听见声猛然回神,嘴角挑起笑扫视着重华和跪在地上的我:“既然重华上神来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天帝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咬着嘴唇实在难以忍受令人窒息的静默。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真是个麻烦,又或者像他以前说的那样根本不想看到我。
重华转过身,幽深的瞳孔蕴起难辨的情绪,注视着地上一脸倔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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