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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点映场看了《我不是药神》,我认为这是一部难得一见的国产电影。这两天它口碑爆棚,预计票房也会获得丰收。好片就应该卖出个好价钱,这样我们才能看到更多的好片。这很令人欣慰。
这部电影主要讲述了一个微商的自我救赎之旅:
徐峥主演的程勇是一个失败的中年男人,租了一间破烂的门面,靠卖药效可疑的印度神油维生。他抽烟、走私、卖假药、打老婆,但我们相信他还是一个好男人。他原本可以日复一日地在二手电脑上玩蜘蛛纸牌度过余生,但前妻来了,说要带孩子出国。房东来了,说交清房租再开锁。医生来了,说你老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这个处在人生低谷中的男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的同龄人已经远远抛弃了他。于是他陷入了深深的焦虑。
如果这时候他遇上一位成功学导师,或者一位打了鸡血的上进青年,那么他必将毫不犹豫地将未来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认知升级、思维迭代、知识充电和价值更新中去。所幸的是命运对他还没有那么残酷。他遇到了一个买不起正版进口药的白血病患者,给他打开了一扇财富之门。于是他没有下载学习型APP,也没有购买任何付费课程,而是开启了印度盗版药的代购之路。
药买来了,怎么卖出去,是一个问题。最初他们采取了地推模式,偷偷摸摸地奔走在医院、药店、出租房之间,像卖手机的销赃贩那样,觍着脸到处询问印度药要不要了解一下。这种销售模式效率低、成本高、成交率小,事业在起步阶段就陷入了停滞。
这时,一个天才的想法诞生了——找群主啊!一个群主背后就是成百上千个群成员,那都是精准的目标消费人群。只要抓住了群主这个关键少数,有群主的影响力做保障,群主的公信力做背书,群主的号召力做推手,还有什么难关能难得倒?于是他们找来一群病友群的群主,在简陋的小吃店里开了个会,浩浩荡荡的微商事业就此星火燎原,势如破竹。程勇以及他的团队以代购+微商的营销模式,迅速登上了人生巅峰。
至此为止,程勇还只是个成功的微商,没有什么高尚的境界,也没有舍我其谁的担当。他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以逐利为目的,所以连团队里的小黄毛都看不起他。但是,在一系列的波折、机缘和促动下,程勇最终成为了旨在救人生命的“药神”,不但不图赚钱,甚至可以往里折本,放弃小有成就的产业,冒着坐牢的风险,只为了将便宜的药带回国,让需要的病人能够买得起。
这个境界,就只能有伟大来形容了。尽管最终被判入狱,但这个伟大的微商已经完成了自我救赎,他的人生已经和之前判若云泥。他永远也不会再漫无目的地虚度岁月,也不会因为被谁抛弃而感到焦虑。因为在他的心里,会始终牵挂着比那些都重要得多的东西。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说得清楚他在牵挂些什么,但仅仅是这份牵挂本身已经直指人心。
一条不平凡的微商之路,让程勇从一个面目模糊的小人物,成为了一个直立的大写的人。对此,我们只能仰视。
看完这部足以被称为《上海买家俱乐部》的电影,我觉得有两个有趣的问题值得讨论:
第一个问题,程勇究竟该不该被定罪?
作为一个法律人,这是我们无法不去思考的问题。电影里,公安局长那一句“情大于法的事情,我们见得还少吗!”可能所有同行都会觉得振聋发聩。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死板的法条主义者,坚持认为法大于情,在很多情况下甚至坚持“恶法亦法”的原则,但面对剧中这样的情形,一边是官方施加的压力和医药公司这样既得利益者的督促,一边是病人们的苦苦告求和内心明显不合情理的判断,何去何从,还是很难做出抉择。
要求自己拍案而起慷慨执言?显然过于理想且不合实际。摈弃思考专心去做一颗国家机器的齿轮?似乎也心有不甘。可能,剧中警察曹斌主动请辞的做法,真的是这个环境下唯一合理且能够让自己稍觉安心的选择了。矛盾总是系统性的,问题总是纷繁庞杂的,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又能做到多少,或改变多少呢。
至少,在面对情法两难的关口,曹斌没有扮成一个铁面强势的执法者,说一些“依法办事”或“向领导汇报”的官话,顺理成章地将难收拾的摊子推到一边。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遣散了那些购买走私药的病人,主动切断了侦查的线索。那一刻他显得很纠结,很摇摆,但是也很温情。
成为站在马路边目送程勇入狱的人群的一份子,而不做那个送程勇入狱的人。这也是很难得的立场了。
第二个问题,医药公司为什么是反派?
在电影里,程勇微商团队的主要竞争者有两个,一个是采取厂家直销模式的假药贩子,另一个是采取垄断经营模式的医药公司,这二者显然都是反面角色。
假药贩子是反派很好理解,可为什么医药公司也是反派?医药公司有瑞士生产商的授权,有国家许可销售药品的资质,有工商审批的营业执照,依法纳税,创造就业,是个合法合规的正经企业,大楼盖得也很气派,工作人员全都西装笔挺头发锃亮,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对比之下,程勇干的是走私的勾当,没有批文,没有许可证,海关、药监、进出口、工商、税务,一个机关的审批都过不了,工作场所是个破烂的情趣药品店,团队成员里有脱衣舞娘,有重症病人,有年迈老牧师,还有黄毛小混混,没一个上得了台面。
哪个团队更像反派?哪个团队在招聘会上会获得更多青睐,接受到更多的简历?相信到了就业市场上,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高大上的医药公司,做一个至少看上去意义上的上流人士。
但为什么作为电影观众,我们会如此同情走私的微商,而痛恨合法合规的医药公司呢?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在面对生命时,两个团队给出的截然不同的定价。一盒药,可以卖四万元,也可以只卖五百块。这悬殊的定价的背后反映出的,正是我们每一个普通的生命,在他们眼里的价值。然而,正如电影所展现的那样,蔑视生命的,成为了成功的商人,名利双收,可以在电视节目中高谈阔论,也可以列席警察的专案组并且指手画脚;而心存敬畏的,在一番流血流泪的挣扎和抗争后,锒铛谢幕。这难免会令人感到刺痛,偏偏这一切又都是那么真实。
更不要说作为既得利益阶层的医药公司,其垄断经营背后不合理的巨大利润,地方保护背后必然存在的权钱交易,高额关税背后隐藏着的与民夺利,都是令人心生痛恨的理由。而这一切,又远远不止存在于医药领域。
所以,反而是卑微、琐碎、市侩的代购和微商唤起了我们的好感。因为它们合理、便宜,而且总是知道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就像我的朋友圈里总是充斥着卖减肥产品和高仿A货的微商,作为一个很穷的胖子,我感受到了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在我看来,这些神神叨叨、啰里啰嗦、动不动就发一整屏文案并夹杂着花里胡哨emoji表情的微商,比任何跨国公司都要亲切得多。
综上,这部电影故事完整,节奏合理,人物较为丰满,尽管在剧情转折和推进上还有不足之处(例如吃火锅散伙那场戏情绪明显有些突兀),但已经不失为一部难得的佳作。尤其是在国产电影被不痛不痒的烂片充斥的这几年,这部电影敢于触碰现实题材,仅凭这一点就足够值得好评。
当然,为了过审,影片最后的字幕必须要说明,问题都是历史遗留的,而且现在都已经圆满解决。可不用多说大家就都会知道,这一种药品的问题解决了,可还有那么多药品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药品领域的问题解决了,还有那么多充斥着问题的领域没有得到解决。解决问题当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至少我们得有反映问题的文艺作品,以及看到这些作品的机会。
记忆中,这样的作品已经久违了。希望这样的作品不要死掉。希望它能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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