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行襄阳132亿虚假理财案揭盖

一桩始于2014年的百亿元同业理财大案，近期被揭了盖子。直到今年8月，涉案银行还在绞尽脑汁补“窟窿”。

近日，记者从知情人士处确认，工商银行湖北省襄阳分行在2014年11月至2016年8月期间，与浙商银行西安分行、中信银行深圳分行、平安银行佛山分行违规签订法人理财综合服务协议，通过发行虚假理财产品和冒用其他理财产品代码的方式，向上述三家银行募集资金132亿元——浙商银行西安分行48.5亿元、中信银行深圳分行24.5亿元、平安银行佛山分行59亿元。据一位当地知情人士透露，工行襄阳分行原行长张辉私用行政公章、发行虚假理财，并将此132亿元资金产生的部分收入用于掩盖其任期内的不良贷款问题，以提升经营业绩，涉嫌账外经营。

募集的132亿元资金，“主要是通过委贷形式投向了襄阳本地的房地产公司”。一位工行湖北知情人士透露，这些资金通过不同的专项资管计划，分别以工银瑞投（48.5亿元）、中信证券（16.5亿元）、联讯证券（57亿元）、方正证券（10亿元）作为通道，与24户融资企业签订了27项委托债权代理投资（或委托贷款）业务合同。

经记者梳理，24户企业中，其中有19户属于注册地在襄阳的房地产开发企业或投资公司，这些投向有违该行的信贷政策规定。

“不管是否投了房地产公司，这类业务都不符合总行的规定。即使要投房地产公司，我们内部有明确规定，只能投一二线城市的项目，三四线城市项目只能投工行的白名单客户，但这些客户的选择明显不符合要求。”一位接近该行信贷部门的人士告诉记者，这是张辉选择走虚假理财这一歧途的主要原因。

值得关注的是，不仅业务违规，而且部分理财资金已经面临到期回收不确定的风险。截至2018年7月初，132亿元资金收回款项100.73亿元，其中现金清收90.88亿元；对于部分难以收回的资金，工行湖北省分行通过加大发放表内贷款的方式，用表内信贷承接这部分违规业务产生的“窟窿”，企业承债化解9.85亿元；此外还有9.37亿元已经逾期。

用表内信贷承债的操作，虽然有些是在此案爆发后、由工行湖北省分行从化解相关风险的角度作出的，但这样的做法无疑为未来埋下了风险隐患，也很难符合银行内部合规的基本要求。目前工行湖北省分行行长为王芝斌，自2013年中起担任这一职位至今。

“用这种方式‘抹’过去，将来容易出问题，因为新放的贷款很难收回。但是不‘抹’过去，马上就会出问题。如果8月到期的这部分同业理财资金不兑付，平安银行可能就会起诉工行。”前述工行湖北知情人士说。

此类承债式化解或腾挪不良的办法，在业内并不稀奇。例如，此前曝出的浦发银行成都分行不良贷款腾挪案中，亦使用了类似的承债式收购。

据记者了解，工行内部曾分别向湖北银监局、银保监会报备过该同业业务违规案件。“确实报备过，还做了业务办理的书面回复，但是不排除分行在报备时存在‘欺上瞒下’的问题，向上面提交的报告可能是美化过的。”前述当地知情人士告诉记者。

据记者查阅，湖北银监局襄阳分局曾对该案开出过两张罚单：一是2017年12月，工行襄阳分行因违规办理同业业务被罚款35万元；二是2018年3月1日，襄阳分行原行长张辉因在违规办理同业业务问题中承担领导责任，而被取消高管任职资格三年。

张辉目前被降职调入工行湖北省分行信贷与投资管理部，主要负责清收工作。数位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张辉此前一度由于工作业绩突出被提拔到工行陕西省分行出任副行长，“人都去了，流程都走完了，这事查出来后，又被退回来了”。

又是一位明星行长的陨落？“这么大的案子，应该不单单是张辉的个人问题，估计是上下串通一气的窝案。”有业内人士如此推测。

截至发稿，工行一直未回应记者的问询。

另据记者了解，日前工行总行可能将向湖北派出工作组了解此案。而湖北分行近期被认为构成严重违规的案件，还不止这132亿元的非法理财案一桩。

蹊跷的虚假理财

涉案的132亿元，由浙商银行西安分行、中信银行深圳分行、平安银行佛山分行募集，是基于工行襄阳分行与这三家银行签订的法人理财综合服务协议。

多位知情人士表示，这些法人理财产品是假的，冒用了其他理财产品的代码，而且协议上加盖的公章也有问题。

一位了解该案的工行内部人士告诉记者，工行襄阳分行发行的这些同业理财的确是假的，但盖在理财协议上的公章是真的。“这个章在公安那里备过案，只是行内并未启用。因此，刻公章的流程是符合规定的，不过他（张辉）未经允许私下启用，盖在了理财协议上。”

问题在于，张辉何以凭一己之力，绕过了公章使用的审核流程？

更蹊跷的是，理财产品是假的，公章使用是不合规的，竟然能顺利地在两年时间内、分批次募集了上百亿元理财资金；不仅牵涉多家银行，还涉及部分提供通道的券商等金融机构。后者是否也在合规审查程序中出现了明显漏洞？

“工行发行的任何一款理财产品，在官方网站上都会披露，都可以查询。但这些虚假理财在官网上是查询不到的，这三家银行和相关金融机构，是真的不知情吗？”有工行内部人士提出疑问，“他们当时应该都知道这是假的，但对他们来讲，就是一个工行盖了章的、保本保收益的、利率在6%-7%左右的产品，他们才不管那么多。”

三家涉案股份制行之一的一位相关人士说，这类业务都是走同业资金对接通道，出资方不承担风险，也不了解私刻公章的情节。理财产品到期后，工行不可能不承认，否则同业市场会翻天的。

前述内部人士告诉记者，虽然工行襄阳分行此前发行的同业理财是假的，但如果盖的是工行的章，并且是法人代表（张辉）办理的，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法律效力的，因为这构成了表见代理。“这事告到法院，工行胜诉的概率很小，并会面临声誉风险。”

另据前述工行湖北知情人士称，襄阳分行除了发行虚假理财，还私下向各银行、券商出具兜底函，承诺保本保收益，最终促成“买卖”。但该兜底函是否被出具，记者尚未从有关方面获得确认。

不过记者获悉，工行襄阳分行发行的虚假同业理财，标注的风险类别是PR1类。据前述工行内部人士介绍，工行发行的理财产品按照风险大小，可分成PR1、PR2⋯⋯PR5等五个类别，其中PR1属于保本产品，即理财到期工行要兑付本利。

什么是PR1类产品？记者查阅工行理财产品说明书，看到的解释是——“产品保障本金，且预期收益受风险因素影响很小；或产品不保障本金，但本金和预期收益受险因素影响很小”。

“对其他三家银行来讲，不管张辉是私刻公章还是擅用公章，都属于工行的内控问题。既然他（张辉）当时的身份是工行襄阳分行的行长，签订的协议就是有效的。既然承诺了保本保收益，到时出了问题，工行就要负责解决。”前述工行湖北知情人士表示，理财产品到期，三家银行就会来找工行要钱，工行找企业要钱，企业如果还不了，工行只能垫款还给别的银行。

那么，这132亿元到底投向何处，风险几何？

132亿假理财资金去向

近年来，在房地产宏观调控政策导向之下，商业银行日渐收紧对房企的融资。不过，由于房地产公司融资需求大、利率相对较高，依然是部分机构眼中的“香饽饽”。本案便是其中一个典型。

据记者了解，工行襄阳分行通过发行假理财募集132亿元资金，最终投向了24家融资企业，其中襄阳本地的房地产企业和投资公司19家，涉及资金规模82亿元，占比近62%。

这些襄阳当地房地产公司的经营状况如何？记者随机走访了襄阳地区的几家涉案房地产公司，其中一家是襄阳铜锣湾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该公司距离工行襄阳分行营业部只有500米左右，办公地点设在一家酒店的13层，有十来间办公室，记者两次到访都没人在门口值守。截至2018年7月初，该公司逾期资金1.9亿元，还款期限不确定。

此外，非襄阳本地的企业主要是：哈尔滨工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融资规模20亿元；北京华夏建龙矿业科技有限公司，融资规模20亿元；辽宁本溪市宇航矿业有限公司，融资规模5亿元；江西垒旺工业投资有限公司，融资规模2.5亿元；南昌市金屋建材家居有限公司，融资规模2.5亿元。

具体是如何操作的？据前述知情人士透露，浙商银行西安分行于2014年11月至2015年4月，与工行襄阳分行签订了四份法人理财服务协议，募集资金48.5亿元，以购买中弘租赁有限公司设定的专项资管计划收益权方式，委托工银瑞投作投资管理人、工行襄阳分行为投资受托人，同九户企业签订了投资合同，目前融资已结清。这九户企业分别是：襄阳金华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襄阳九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湖北玉龙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襄阳海容投资实业有限公司、襄阳龙和投资实业有限公司、襄阳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襄阳亿景）、湖北三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湖北（襄阳）百洋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哈尔滨工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中信银行深圳分行于2015年6月至2015年10月，同工行襄阳分行签订了两份法人理财服务协议，募集资金24.5亿元，以购买佳乘（上海）资管公司设定的专项资管计划收益权方式，委托中信证券和联讯证券作投资管理人，同六户企业签订了投资合同，目前融资已结清。这六户企业分别是：襄阳雅可商务开发区有限公司（下称襄阳雅可）、襄阳民发中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湖北一马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湖北一马）、襄阳东铁正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襄阳亿景、湖北华凯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湖北华凯）。

平安银行佛山分行的理财协议开始得比较晚，在2016年2月至2016年8月间，与工行襄阳分行签订了四份法人理财服务协议，募集资金59亿元，以购买哈尔滨融顺资产管理公司设定的专项资管计划收益权方式，委托联讯证券和方正证券作投资管理人，同12家企业签订了投资合同，主要是襄阳本地房企。

至2018年6月23日，平安银行佛山分行发放的59亿元资金中，还款25.93亿元，融资余额33.07亿元。

平安银行回应记者称，近期平安银行一直在与工行相关部门及湖北省分行沟通和协商，积极稳妥解决相关问题。截至8月23日，到期未归还的融资余额并不是很大。

对于如此规模的资金通过虚假理财投向房企，前述工行湖北知情人士提出质疑，整个工行湖北省分行一年能放的房地产开发贷额度才只有70亿元左右，其中还含有收回再贷的；而襄阳分行竟搞了这么大规模的账外资金去投房地产，赚的钱都去了那里？

“这132亿元资金的收入，主要用于掩盖其在任期间的不良贷款问题，并增加经营业绩。”前述知情人士认为，这是典型的账外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