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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斗胆揣测，老先生所说的“质疑并不能创造价值”，实际上是指“杠精并不能创造价值”。他最近可能太过焦虑，以至于忘记了，并不是所有质疑者都是杠精。
一
最近某“双一流”高校发生的那些事，大部分我都能理解。
比如念错字这事，虽然确实很糗，但能理解。
你当然可以说，这只是中学语文的水平啊，而且两天前领导刚刚讲过啊，但我想说，至少这并不妨碍我听懂他的意思。
语言嘛，说到底就是个沟通交流的工具，只要把意思传递清楚了，就实现了它的基本功能。这个标准确实挺低，不过人家学校的精神是“宽容”，咱干吗不宽容些呢。
又比如把“大”字摆反这事，虽然确实不该，但也能理解。
庆典嘛，人多事杂，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再说谁让“大”字的撇和捺那么像，安装师傅们分不清也正常。
还是那句话，文字的基本功能在于传递意思，只要你能认出那是个“大”，而不是“小”，也就可以了。
甚至连第二天百度上已经搜不到相关消息这事，我都能尝试着理解。
虽说“焦虑和质疑并不能创造价值”，但人又不是佛祖，有几个能真正做到四大皆空、宠辱偕忘？
不希望庆典毁在细节上，不希望光辉的主流被小小的失误掩盖，这个焦虑的心情我能体会。尽管手段也许不合适，然而将心比心，还是理解人家一下吧。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碰上了真正无法理解的事。
那就是道歉信上的那句话：“焦虑和质疑并不能创造价值”。
二
焦虑不能创造价值吗？明明就创造了呀。
不然88元/500克的小龙虾怎么能刷屏呢？为了追回被小龙虾耽误的人生，我还专门跑了一趟宝马4S店，让老板给称了二斤麻辣味的宝马325，不放香菜。
你看，这就是焦虑创造的价值。当你一边控诉着贩卖焦虑行为的不道德，一边焦虑着你怎么还没套现15亿的时候，它已经在创造价值了。
那质疑呢？质疑创不创造价值？
我觉得这事儿需要分情况讨论。
比如，这世上有一类人，是职业的质疑者。
他质疑的对象通常并不是某个观点或某种行为，而是某个人。也就是说，他是为了质疑而质疑。
只要他看你不顺眼，就质疑你的一切观点和行为。而且他几乎从不解释为什么质疑，只说“你这样不对”、“你就是不对”、“反正你就是不对”。
这种质疑确实没什么价值。
这世上还有一类人，他为了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专门质疑那些公序良俗。比如他会问，为什么地图非要是上北下南呢，上南下北不行吗？他还会问，为什么非要排成纵队等车呢，排成横队不行吗？
对这种质疑，我只能说，它的价值很小。除了提醒我们“司空见惯的事也值得思考”之外，它就没什么价值了。
需要注意的是，这类人还有一个“变种”，那就是通过挑别人的小毛病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只要别人说错一个字，他就揪住不放，然后借此否定人家的整篇话。
“连这都能说错，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连这都不知道，还敢讲道理，这样的人能讲出什么道理？”这是他们常说的话。
你不能说这话不对。不过，如果因为人家念错一个字就说人家没文化、说错一句话就说人家没道理，那说这话的人的文化水平有多高，恐怕也值得商榷。
如果老先生说的“质疑”就是指这些，那我赞成他的话。
但问题是，质疑可不止这些啊。
三
并不是所有质疑都是故意抬杠，因此也并不是所有质疑都不能创造价值。
相反，很多时候，恰恰是质疑创造出了最大的价值。
你要是不信，可以想想这几个问题：如果哥白尼不质疑地心说，如果玻尔不质疑经典力学，如果特斯拉不质疑直流电，如果孙中山不质疑清政府的合法性……那我们今天看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进步是在质疑中发生的。如果某个理论或学说不允许别人质疑，它就永远不会发生改变，于是总有一天，它会滞后于这个始终在改变的世界。
除非它总能自己质疑自己。但它通常不太可能这样做，因为在缺乏外界质疑的环境中，它不容易认识到自己的局限。
何况它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既然你们都夸我好了，我自己干吗还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这样的一时痛快之后，是更持久的痛苦。所以，真正伟大的理论和真正杰出的思想家，都会鼓励别人质疑自己。
四
老先生发表道歉信的那天，刚好是另一位老先生的诞辰——两百年前的那天，卡尔·马克思出生了。
马克思是个很伟大的人。而他最伟大的地方，就是他的“批判”精神。
批判，并不是彻底否定一切，而是在质疑中不断探索和求证。甭管别人说什么，先在心里打个问号，然后去收集资料、分析整理、探究原因和本质。
出于这种思路，他鼓励人们质疑前人，质疑今人，甚至质疑他自己。
质疑他，也并不是非要发现他的错误，但哪怕是发现他的正确，也应该在质疑的基础上，经过独立思考之后，再发现。
也就是说，不能因为别人说他正确、因为很多人都说他正确、因为很多权威人物都说他正确，就认为他正确。正确与否，需要每个人自行判断。
马克思也从不认为自己的理论四海皆准、万世不易。相反，他说，我们不是以空论家的姿态，手中拿着一套现成的新原理向世界喝道：真理在这里，向它跪拜吧！
这话的意思是，你可以质疑我、检验我、评判我；你可以自己去探索、去实践，看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你还可以在我的研究基础上继续发展我的理论。
总之，你不能什么都等着别人告诉你，更不能什么都相信别人所告诉你的。
你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而独立思考的起点，正是质疑。
五
当然，很多时候，你质疑来质疑去，会发现你自己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原先别人告诉你的那个。
比如你质疑了半天剩余价值学说，费了好多力气去观察、收集、分析、思考，最终发现还是马克思说得对。又比如你质疑了半天辛亥革命的意义，阅读了好多历史文献、研究了好多一手资料，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历史课本上那几条。
那这种质疑不是浪费时间吗？直接把课本上的知识记住不就完了？
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一次它是对的，不代表下一次它还是对的。关于辛亥革命的意义它是对的，不代表关于二次革命的意义它也是对的。
何况，很多事根本就没有道理的对错之分，只有思维的深浅之别。在这种时候，“对”意义的并不大，“深”才是有意义的。
更何况，就算课本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你把它们全部记住，这些知识就是你的了吗？navie。
记住的知识，仍然属于发现知识的那个人。如果你只是记住知识，却不明白知识背后的原理，不明白这些原理从哪里来，那下次你再碰上类似的事，还是不会运用知识来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因为你不会分析啊。你没有在质疑中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
如果每一次碰到什么事，你总要等别人给你一个观点、一个看法、一个态度，那记住知识又有什么用？
事实上，知识永远没有“记完”的那一天。只有始终保持质疑精神，才能拥有不断接受新知识的能力。
六
看了半天，现在你知道该干什么了吗？
赞成我的观点？感谢我这碗鸡汤滋润了你的精神世界？
不不，如果那样，我真是白费劲了。我希望的是，你能质疑我。
质疑我的每一句话，质疑我关于“质疑”的观点本身。
比如你可以反问我：为什么非要质疑呢？我质疑这个观点。
然后你会发现，如果你赞成“质疑”的观点，说明你赞成质疑；如果你质疑“质疑”的观点，说明你正在以实际行动进行质疑。
很美妙的感觉是吧？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的感觉老爽了。
当然，你最应该质疑我的是，我说了半天，还是没说质疑到底创造了什么价值。
而这个问题，我实际上无法回答你。
因为“价值”本身是个多重标准的概念。比如你可以认为“漂亮的房子”是价值，而“有趣的灵魂”不是价值。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么质疑就是没价值的。
就算你拥有了质疑精神，也还是一样要去挤地铁，一样要纠结煎饼果子到底放一个鸡蛋还是放两个。
摊煎饼果子的大叔绝不会因为你质疑他的煎饼果子为什么比别人小而少收你一分钱。
这个真没办法。不管你纹不纹小猪佩奇，你都是社会人。
而普通社会人的质疑，确实不产生直接的经济价值。
但它真的没有别的价值吗？
这恐怕需要你自己用质疑的精神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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