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8-05-09 20:42:31 文章来源: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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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小镇都有一个转盘,有的叫街心花园,有时叫十字街,它总是和中心权力机构遥相呼应,往往斜对面就是镇政府,在“点燃一根火柴就能走完”的小镇上,人为地创造一个中心枢纽。
 
    很多街心花园就在小镇入口不远,通向镇外、市上、省上的班车总在这里徜徉等待,私家车还没有普及的时候,镇民们统统从这里出发去更大的地方“赶场”、“赶省城”,私家车多起来以后,年长的人还是背着背包背篓坐班车出小镇。
 
    街心花园在小镇的地位无可撼动,它不仅保留容纳居民的生活习惯,还操控着他们一天的生活轨迹,吃饭——饭后散步到街心花园——回家看电视。
 
    视高镇也一样,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老人和妇女们吃了夜饭最喜欢来街心花园交换八卦、遛孩子,有的手里提溜着看上去特别创新的学步带,孩子就像提线木偶,脚尖儿离地着假装学走路——这样恐怕他永远都学不会。有什么大型演艺活动也只会在街心花园举办,就连外来大促销,也常选在街心花园尖叫,“老板和小姨子跑了”。
 
    视高镇不远,几公里外的钢铁镇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街心花园。这里现在是大学城,布满了整个视高百分之八十的新楼盘。街道甚至和成都一样宽。
 
    和街心花园一起,钢铁镇的名字也消失了。去年和视高镇合并以后,这个区域统一被称作了视高。现在,全四川每天或许有几万人嘴里蹦出视高两个字,而这个闻名于川的地界,实际上更多指向的是承载了大量房地产开发的钢铁镇,而不是真正的视高。
 
    大学城,原来的钢铁镇
 
    真正的视高镇依然保留着中国小镇的标准模样,灰扑扑,湿哒哒。湿度大的天气,空气中会隐约飘散些煤燃烧过后的残味。最标准的小镇味道。
 
    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农贸市场,最终也许会发展成这个镇的固定市场。摊贩排成两列,肉摊高,菜摊矮。天热的时候,肉摊老板喜欢赤膊挥刀,晃动着的手臂肉和挂着的膀子,让人有点分不清楚。
 
    最近一段时间,这个表面上诸事如常的小镇,进入了一段2011年以来曝光率激增的新时期,但这可能让当地人不那么愉快——2008年,视高经济开发区发展规划获批,2011年正式被纳入天府新区规划范围。那以后,围绕视高的词汇都是“火热”、“希望”、“发展”,可现在,视高镇最日常的照片频频出现在微信公众号,地产媒体不厌其烦地用身份证般标准的小镇照片来证明,“视高房地产存在泡沫”。
 
    这其中我看到最匪夷所思的,是一个微信公众号用一张布满防盗栏的窗户来说明,当地居民对治安的不安全感……人们对这个小镇完全缺乏了解,又或者,它表面的普通模样已足以让他们兴奋,减少了深入的兴趣。实际上,他们的本意也不在此。
 
    街心花园一侧的菜市
 
    很容易就能发现,视高镇的一些商铺新换了招牌,特意加上“天府”前缀,那些招牌的新旧程度和在镇上的普及程度,证明了视高镇离真正的发展漩涡中心的确还有一定距离。但无论如何,他们也已经在路上了。
 
    镇政府现在被土黄色外立面(通常人们管那叫ART-DECO,但对多数业外人,尤其农民,那的确是一个贴近大地的颜色)的高大新房陪着,那是最初只卖两三千元的一个项目,现在据说二手房价格来到了8000元左右。即便如此,依然比不上钢铁镇(钢铁镇的房价早已突破这个数字)。
 
    项目售楼部静静悄悄,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坐着发呆。模型上面三层灰,没人在意,这里早已售罄,一切都被看破红尘般的空虚笼罩着,连空气似乎都很佛系。
 
    置业顾问,或许不是,那位中年女士向我们介绍仅剩的商铺,没说几句立刻决定带我们去现场看看——我猜是为了改善一下太过无聊的工作环境,还有什么是比两个对视高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陌生人更好的选择?更何况——我们后来才发现,这里人人都充满了倾诉欲。类似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经验总结,就像地震之后每段对话的开端永远都是“那时我在哪儿,穿或者没穿衣服……”
 
    这个楼盘的铺子售价1.6万/平,送地下室,租金大概50元一平米。正在装修的一个铺子风格和镇上的所有铺子都完全不同,一看就是来自成都的审美,简约清新又明亮。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是一家跨境电商线下体验店,就开在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上。
 
    那个坐在车里监视着装修进度的姑娘,把我们当成了租客,开始热情洋溢地介绍她的投资经历。那是一段人们听了之后如果不深究,一定会忍不住喝彩的经历,里面写满了故事主人公的果决,以及由此带来的丰厚回报——这位不过31岁的姑娘已经在大学城有一个铺面,在天府新区仁寿区域拥有两套住房,自己则是天府新区辖区内双流区某镇居民,即将开业的视高镇店面是她的第二家店。
 
    她买每一套房的时间都不超过半个小时,这是最令人着迷的部分。
 
    很遗憾,她并非什么投资高手,实际她的每一次置业经历都懵懂而焦虑,在全程经历天府新区仁寿区域内多个镇房价上升之时,她完全是凭着“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的心态完成了成功置业天府新区的动作,甚至,连楼盘的规划都并不清楚。即便如此,她买房之时,那个地方的房价仅仅也只是从2000到4000。而对大多数当地人而言,在见识过区域内800多房价的时刻,人们就再也不能忍受房价可能从4000到8000,再到五位数。
 
    幸运的是,很多本地人现在都有多套住房,征地拆迁的安置房赔付标准是一个人60平方米,视高本地人一户最少都有三个人,多的能有七八个。那位向我介绍商铺的女士深藏不露,在和年轻姑娘彼此表达对房价的喟叹之时才忍不住说,她本人有多套房、商铺,甚至包括她工作的楼盘,这种事实在她嘴里轻描淡写,对我却犹如惊雷:“我在这儿打工,所以就在这儿买个房子。”
 
    这里同样也不乏令人叹息的故事,属于那些没能抓住机会的人。
 
    最典型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装修工身上,他刚来这里找活路时,镇上的房价才几百元,拒绝了所有当地人关于买房的建议,眼睁睁地看着房价从几百元到八千元一路狂奔。当他拥有十年前的数万元时,一心只想为读书很厉害的女儿攒够充足的学费。
 
    这个故事的悲伤结局不仅是他现在依然租住在镇上,并对日渐上涨的房租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还包括那种之前被普遍认同的价值观,“读书改变命运”,最终破碎了。
 
    在仔细地探究这些或勇敢或失意的故事之后,我心里最终只剩下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视高镇的人们——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现在或许很多人认为,视高镇的人们,乃至天府新区的人们,他们的命运就是礼物本身。
 
    现在,因为天府新区建设的缘故,他们多数由于拆迁而获得了最低两套的房屋赔偿和一些钱,并由于早年就在天府新区置业而现在身家丰厚,对成都或者四面来到此地的买房人,他们早已见惯不惊。甚至,他们喜欢用“下来”这个词,表明他们之于成都的独特性。只是他们现时的模样,还保留着独属于当地居民的淳朴。
 
    以后,如果见识了更多流淌的金钱,他们的模样会不会更改?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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